第八二章

  五點多鐘,天已大亮,朝曦從三大殿頂上斜射下來,照得一大片寶石頂子,雙眼花翎,光采閃耀,輝煌非凡??墒浅藰O少數的人以外,大都臉色阴沉,默默無語。

  就在這難堪的沉默中,慈禧太后與皇帝的软轎,已迤邐行來,于是勤政殿前,王公大臣排班跪接。班次先親后貴,所以跪在最前面的是小恭王溥偉,其次是醇王載澧,再次是端王載漪,以下貝勒載濂、載滢,鎮国公載瀾與他的胞弟載瀛。

  這是宣宗一支的親貴,皇帝的嫡堂兄弟與侄子。

  再下來是世襲罔替的諸王,奉召的共是五位,慶王奕劻、莊王載勛之外,還有肅王善耆、怡王溥靜,禮王世鐸則歸入軍機大臣的班次。此外六部九卿、八旗都統、內務府大臣、南書房行走以及兼日講起居注官的翰林,亦都有資格參與廷議,黑壓壓地跪滿了一地。

  皇帝的轎子在前,停在階前,出轎有小太監相扶,在小恭王之前跪接太后。鳳輿直到殿門,右面李蓮英,左面崔玉貴,扶掖慈禧太后升上寶座,臉色灰白如死的皇帝方始步履維艱地跨进殿去,坐在慈禧太后右面。

  等王公百官行完了禮,慈禧太后先有一番事先好好準備過的宣諭,長篇大論,滔滔不絕,她并不諱言洋人曾有“歸政”的“無禮要求”,說是:“歸政這件事,朝廷自有權衡,非外人所能干預,皇帝体質太弱,垂簾聽政是不得已之舉?!庇终f:“臥薪嘗膽,四十年有余!五月二十夜里,洋人竟敢來要大沽炮臺,實在大出情理之外,各国公使干預聽政之權,更為狂妄。倘或稍有姑息,于国体大有妨礙,更何以對列祖列宗在天之靈?”

  接下來是訓勉漢大臣:“應該記得本朝兩百余年,深仁厚澤,食毛踐土,該當效力驰驅?!被貞浀铰犝?,正當洪楊之亂,削平大難,轉危為安,更有好些話可說。

  使人感到大出意外的是,慈禧太后居然對圣祖仁皇帝有不滿之詞。她說:“西洋雖自稱文明国家,而他們在華一舉一动,大則侮慢圣賢,小則欺壓平民,積怨已深。我朝懷柔遠人,未嘗不以禮相待,但康熙年間,朝廷勉強許其來華傳教,以致多年民教相仇,實在是圣祖遺憂后世的一大缺點!”

  最后就是申明同仇敵愾之義了,說是“我国共有二十一行省,四百兆人民,加之幾百萬義勇,急難從戎,忠義自矢,甚至五尺之童亦執干戈以衛社稷,真是千古美談?!表槺阌痔岬较特S年間,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的往事,勾起舊恨,憤慨之情,溢于言表,切齒而言:“那年洋人在京城燒殺擄掠,我們空有幾十萬兵,竟沒有一個人敢出頭擋一擋,可恥之極。當時文武大臣,互相觀望,自誤事機,先帝一提起來就痛心疾首。如今時局變化,跟當年大不相同,正應該乘機而起,共圖報復,不要負我的期望!”

  這一口氣說下來,到底也累了。李蓮英與崔玉貴一個奉茶,一個打扇,慈禧太后喘息稍定,又問皇帝的意思如何?

  皇帝被一問,原顯得漠然冷郁的臉色,突然變得有生氣了,然而只是一現即沒,欲語不語,萬分為難地自我掙扎了好一會,方始吞吞吐吐地開了口。

  “請皇太后似乎應該聽從榮祿的奏請,使館不可攻擊,洋人亦該送到天津。不過,是否有當,應請皇太后圣裁,我亦不敢作主?!?br />
  “皇帝的意思,大家都聽見了,使館該不該攻,大家盡管說話?!?br />
  “回皇太后的話,”載漪高聲說道:“如今民氣激昂,硬壓他們不攻使館,恐怕會激出變故。這一層,不可不防?!?br />
  “民氣要維持,使館亦不能不保護!”吏部侍郎許景澄紧接著他的話說:“中国與外国結約數十年,民教相仇之事,無歲無之,可是總不過賠償損失而已。但如攻殺外国使臣,必致自召各国之兵,合而謀我,試問將何以抵御。不知主張攻使館者,將置宗社生靈于何地?”

  這是針對載漪的話反駁,十分有力,于是連日上疏諫勸而一無結果的太常寺正卿袁昶,幾乎用吼的聲音說道:“拳匪不可恃,外釁不可開。臣今天在東交民巷親眼看到,拳匪中了洋人的枪炮,尸骸狼藉,足見他們的邪術,都是哄人的話。至于洋人以信義為重,臣在總署幾年,外洋的情形,自問頗有了解,各使照會請歸政一節,干涉他国內政,萬国公法所不許,臣保其必無這個照會!臣可斷定,出于偽造?!?br />
  “偽造”二字還不曾出口,端王已經回過身來,一足雖仍下跪,一足已經踮起,戟指袁昶罵道:“你胡說八道,簡直是漢奸!”

  殿廷之上,如此粗魯不文,全不知禮法二字,慈禧太后覺得是在丟旗人的醜,大為不悅,當即厲聲喝道:“載漪!你看你,成何体統?”

  載漪還臉紅脖子粗地不服,在他身旁的濂貝勒,也是他的胞兄,使勁扯了他一把,他才不曾出言向慈禧太后爭辯。就在這時候,太常寺少卿張亨嘉,有所陳奏,極力主張拳匪宜剿。只是他的福建鄉音極重,好些人聽不明白他的話,因而話到一半,便為人搶過去了。

  搶他話說的是倉場侍郎長萃,“臣自通州來,”他說:“通州如果沒有義和團,早就不保了!”

  “這才是公論!”載漪一反劍拔弩張的神態,很從容地贊揚,“人心萬不可失?!?br />
  “人心何足恃?”皇帝用微弱的聲音說:“士大夫喜歡談兵,朝鮮一役,朝議主戰,結果大敗?,F在各国之強,十倍于日本,如果跟各国開釁,決無僥幸之理?!?br />
  “不然!”載漪全無臣子之禮,居然率直反駁:“董福祥驍勇善戰,剿回大有功勞,如果當年重用董福祥,就不會敗給日本?!?br />
  “哼!”皇帝冷笑了,是不屑與言的神情,但終于還是說了一句:“董福祥驕而難馭,各国兵精器利,又怎么可以拿回部相比?”

  看載漪有詞窮的模樣,慈禧太后有些著急,急切之間,只想找個親信為載漪聲援,所以一眼看到立山,毫不思索地說:“立山,外面的情形,你很明白,你看義和團能用不能用?”

  立山頗感意外。他一向只管宫廷的雜務,廟堂大計,不但他有自知之明,從不敢參預意見,慈禧太后亦從來沒有問過他,這天無非隨班行禮,聽聽而已。那知居然會蒙垂詢,一時愣在那里,無法作答。

  不過,這只是極短的片刻。定一定神立刻便有了話,是未經考慮,直抒胸臆的話:“拳民本心并不壞,不過,他們的法術,不靈的居多?!?br />
  這一下,變成慈禧太后大出意外,原來指望他幫載漪說話,誰知適得其反。氣惱之下,還不曾開口,載漪可忍不得了。

  “用拳民就是取他們的忠義之心,何必問他們的法術?”載漪厲聲說道:“立山一定跟洋人有勾結,所以今天廷議,居然敢替洋人強辯!請皇太后降旨,就責成立山去退洋兵,洋兵一定聽他的話?!?br />
  這一說將立山惹得心頭火發,毫不畏缩地當面向慈禧太后告載漪一狀:“首先主張開戰的是端王,如今退洋兵,應該端王當先。奴才從來沒有跟洋人打過交道,不知道端王憑什么指奴才跟洋人有勾結?倘有實據,請端王呈上皇太后、皇帝,立刻將奴才正法,死而無怨。如果沒有證據,血口喷人,他是郡王,奴才拿他莫可奈何,只有請皇太后替奴才作主?!?br />
  說罷“冬冬”地碰了兩個響頭。

  “你是漢奸!”惱羞成怒的載漪,就在御前咆哮:“外面多少人在說,你住酒醋局,挖個地道通西什庫,送面送菜,不叫洋人跟做洋奴的教民餓死……?!?br />
  “載漪!”慈禧太后覺得他太荒謬了,大聲呵斥著,“這那里是鬧意氣的時候!”

  “皇太后圣明……?!?br />
  “你也不必多說!”慈禧太后打斷了立山的話,而且神色亦很嚴厲。接著,便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,作了結論:“今日之下,不是我中国愿意跟洋人開釁,是洋人欺人太甚,逼得中国不能不跟他周旋到底?!闭f到這里,用極威嚴的聲音向皇帝說道:“皇帝,你跟大家親口說明白!”

  這是逼著皇帝親口宣戰。如果慈禧太后單獨作了決定,皇帝自然忍氣吞聲,逆來順受。而明知不可為而強為,只為逞一時意氣,不顧亡国之禍,卻又將斷送二百多年大清天下,萬死不足以贖的奇禍大罪,強加在完全違反本心的皇帝頭上,這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一件事。

  然而積威之下,又何能反抗?皇帝有反抗的決心,但缺乏反抗的力量,此時此際,有如落水而將滅頂,只要能找到外援,那怕是一塊木板,或者任何一樣可資攀緣而脱險的東西,都會寄以全部的希望。

  皇帝只想找一個人幫他說話,借那個人的口,道出萬不可戰的理由。此時心境如落水求援,唯求有所憑借,他非所問,因而舉动遽失常度,竟從御座中走了下來。

  走下御座之前,已選定了一個人,就是許景澄。他跪得并不太遠,但偏在一邊,離皇帝近,離太后遠,皇帝三兩步走到,抓住他的手說:“許景澄,你是出過外洋的,又在總理衙門辦事多年,外間的情勢你總知道。這能戰不能戰,你要告訴我!”

  說到最后一句,不覺哽咽?;实鄣穆曇舯揪筒桓?,所以益覺模糊,在慈禧太后聽來,變成“你要救我!”頓時氣怒交加,許景澄的答奏,也就聽不清楚了。

  許景澄的聲音也不高,他說:“傷害使臣,毀滅使館,情節異常重大,国際交際上,少有這樣的成案,請皇上格外慎重?!?br />
  也知應該慎重,然而自己何嘗作得來半分主?轉念及此,萬種委屈奔赴心頭,一時悲從中來,拉著許景澄的衣袖,泣不成聲。

  許景澄當然亦被感动得哭了,袁昶就跪在許景澄身旁,大聲說道:“請皇上不必傷心,及今宸衷獨斷,猶可挽回大局?!?br />
  這“宸衷獨斷”四字,恰又觸著皇帝的內心深处的隱痛,益發淚如雨下。見此光景,慈禧太后厲聲喝道:“這算什么体統!”

  這一喝,吃驚的不是臣子,而是皇帝,不自覺地松了手,掩袂回身,等他吃力的重回御座,慈禧太后已經示意御前大臣,結束了廷議,弄成個不歡而散的局面。

  ※※※

  此散彼聚,東交民巷中,十一国公使正在外交團領袖西班牙公使署中集會。因為前一天回復總理衙門,要求展限出京,并派兵護送的照會,在末尾聲明,希望這天上午九點鐘獲得答復,期限已到,并無消息,需要會商进一步的行动。

  十一個公使中,膽怯的居大半,因此德国公使克林德所提,依照前一天照會,不得答復,即由全体往總理衙門當面交涉,不妨照預定步驟辦理的建議,反應冷落。有人主張投票表決此一提議,有人又以為應該另覓其他途徑,議而不決,擾攘多時,克林德要退席了。

  “我在昨天派人另外通知中国的‘外交部’,約定今天午前十一點鐘去拜訪,現在時間將到,不能不赴約會?!?br />
  大家都勸他不要去,而克林德坚持不能示弱,于是會議亦告結束。因為各国公使的想法相同,京林德此去,必有結果,至少亦可探明中国政府最后的態度,等他回來之后,根據他的報告,再來采取適當的對策是比較聰明的辦法。

  于是克林德坐上他的綠呢大轎,隨帶通事,以及兩名骑馬的侍從,出了東交民巷,由王府井大街迤邐而去。

  這條在明朝為王府所萃,入清為貴人所聚的南北通衢,此時家家閉戶,百姓絕跡,只有義和團呼嘯而過,看到克林德莫不怒目而視。但亦僅此惡態而已,并沒有任何进一步的舉动。

  轎子行到東單牌樓總布胡同口,總理衙門所在地的東堂子胡同已經在望了,突然沖出來一小隊神機營的兵,領頭的直奔轎前,那種洶洶的來勢,嚇壞了轎伕,剛將轎杠從肩上卸了下來,手枪已指著克林德,不由分說便乒乒乓乓地亂開一陣響??肆值碌哪莾擅?#39569;馬的侍從,見勢頭不好,撥轉韁繩,回馬向南急驰,逃回東交民巷,德国公使館的通事下轎狂奔,逃到鯉魚胡同一家中西教士坚守的教堂,克林德卻死在轎子里了。

  下手的那人是神機營霆字第八隊的一名隊官,他的官銜,滿洲話叫做領催,這個領催名叫恩海,無意間殺了一名洋人,自以為立了大功,丟下克林德的尸首不管,直奔端王府去報功。端王府平時門禁森嚴,但這幾日門戶為義和團開放,所以恩海毫不困難地,便在銀安殿的東配殿中,見著了端王。

  “啟稟王爺,領催在總布胡同口兒上,殺了一個坐轎子的洋人?!?br />
  “喔,”端王驚喜地問道:“是坐轎子的洋人?”

  “是!洋人坐的綠呢大轎。另外有頂小轎,也是個洋人,可惜讓他逃走了?!?br />
  “慢來!慢來!坐綠呢大轎的洋人,必是公使,你知道不知道,是那一国的公使?”

  “不知道?!?br />
  “這洋人長得什么樣子?”

  “年紀不大,三十來歲,嘴里叼根煙卷,神氣得很!”恩海說道:“如今可再也神氣不起來了!”

  “啊!”載瀾跳起來說,“是德国公使克林德。洋人之中,就數這個人最橫?!?br />
  這一下,歡聲大起。因為上次有兩名義和團受挫于克林德,端王及義和團的大師兄,為此一直耿耿于懷。不想此人亦有今日!

  “好極了!一開刀便宰了最壞的家伙,這是上上吉兆!”端王大聲說道:“有賞!”

  恩海是早已算計好了的,不要端王的賞賜,只要端王保舉,因為賞賜不過幾十兩銀子,保舉升官,所得比幾十兩銀子多得多。

  “領催不敢領王爺的賞,只求王爺栽培?!?br />
  “你想升官?”端王想了一下,面露詭祕的獰笑:“慶王府在那兒你知道不知道?”

  “知道?!?br />
  “你這會就去見慶王,把你殺了德国公使的事告訴他,就說我說的,請慶王給你保舉?!?br />
  恩海怎知端王是借此機會,要拉慶王“下水”,一起“滅洋”,便高高興興答應著,磕過一個頭,直奔慶王府去討保舉。

  慶王府可不比端王府,侍衛怎肯放一個小小的領催进門?但恩海有所恃而來,亦不甘退缩,大聲嚷道:“是端王派我來的,有紧要大事,非面稟慶王不可?!?br />
  “什么大事,你跟我說,我替你回?!?br />
  “說不清楚?!倍骱4鹫f:“德国公使見閻王爺去了!”

  一聽這話,侍衛何敢怠慢,急急入內通報。慶王既驚且詫,即時傳見恩海。

  “你是什么人?”

  “神機營霆八隊領催恩海?!?br />
  “你要見我?”

  “是?!倍骱4鹫f:“德国公使叫克什么德的,在總布胡同口兒上,讓領催逮住殺掉了。端王說領催立了大功,叫領催來見王爺,請王爺替領催上折保舉?!?br />
  慶王驚怒交加,恨不得一腳踹到跪在地上的恩海的臉上。但想到“打狗看主人面”這句話,礙著端王的面子,不便斥責,只冷冷地說了句:“我知道了!我會跟端王說?!?br />
  說完,回身入內,一面更衣,一面傳轎,直到西苑,去找軍機大臣談論此事。

  軍機直廬中只有禮王、王文韶、剛毅三個人。午餐畢,禮王在打盹,王文韶神色阴沉,只有剛毅紅光滿面,興致勃勃,是剛喝了一頓很舒服的酒的樣子。

  “子良!”慶王抑郁而氣憤地說:“你聽說了沒有,神機營的兵,闖了一個大禍?!?br />
  “王爺是指克林德斃命那件事?”

  “原來你知道了。這件事很棘手,你們看怎么辦?”

  “王爺的意思呢?”

  “我看,非馬上回奏不可?!?br />
  “那,不必這么張皇吧?”

  “張皇?”慶王不悅,“子良,你這話什么意思?”

  “王爺,你請坐!”剛毅將慶王扶坐在炕上,自己拉張凳子,坐在他對面從容說道:“王爺倒想,使館旦夕之間,就可以鏟平,洋人能逃活命的很少,如今多殺一兩個,要什么紧?”

  “錯,錯,大錯!”慶王深深吸了口氣,“公使非教民可比。如果不是馬上有很妥當的处置,各国引此為奇恥大辱,連結一氣,合而謀我,這豈是可以兒戲的事?”

  一句話未完,有個蘇拉匆匆进門,屈一膝高聲說道:“叫起!”

  這是召見軍機。体制所關,慶王不便隨同进見,匆促之間,只拉住禮王說道:“德国公使被害這一節,請你代奏。我在這里候旨?!?br />
  禮王答應著,與王文韶、剛毅一起在儀鸞殿東室,跟兩宫見面,他倒很負責,將慶王所托之事,首先奏聞。

  將經過情形大致奏明以后,禮王又加了兩句剛毅所教的話:“據說是該使臣先開的枪,神機營兵丁才动的手,說起來是咎由自取?!?br />
  不管咎由自取,還是枉遭非命,總是殺掉了外国的公使,而這正是包括榮祿在內的許多大臣,所一再主張必須避免的事!慈禧太后有些不安,隨即傳諭,召喚榮祿进見。

  這又是一次“獨對”,重提將各国公使護送到天津一事。榮祿幾次有此奏請,但等慈禧太后這時接納了他的建議,榮祿的回答卻令人大感意外。

  “回老佛爺的話,晚了!奴才不敢說,準能將洋人平平安安送到天津?!?br />
  慈禧太后詫異地問:“這什么緣故?”

  “董福祥早就不受奴才的節制了!至于義和團呢,連奴才都讓他們給罵了?!?br />
  “有這樣的事?”

  “奴才怎么敢在老佛爺面前撒謊?義和團真敢攔住奴才的轎子,指著奴才的鼻子罵?!?br />
  “罵你什么?”

  “漢奸!”

  “這可不成話!”慈禧太后想了一下說:“不過也不要紧,反正到明天就有人管他們了。德国公使被害這件事,你看怎么辦呢?”

  “只要不攻使館,還可以平人家一口氣?!?br />
  “你說的什么話!”慈禧太后突然發怒:“你只知道平人家的氣,誰來平我的氣?”

  榮祿不敢爭辯,只碰個頭說,“奴才慚愧!”

  “既要宣戰,又不教攻使館,”慈禧太后的神氣緩和了:

  “這話說不過去?!?br />
  “是!”榮祿答說:“不過投鼠忌器,東交民巷也住了好些王公大臣,徐桐是逃出來了,還有肅王,太福晉六十好幾了?!?br />
  “這不要紧!我已經告訴慶王,務必派人把他們接了出來?!贝褥笥终f:“也跟端王說了,讓他傳諭董福祥,等把人都接了出來再開仗?!?br />
  事已如此,回天乏術,榮祿覺得只有設法保住南方各省。想了一下,很宛轉地說:“劉坤一、張之洞、李鴻章,都有電報到京,希望大局不至于決裂。他們遠在南邊,京里的情形,不大明白。疆臣守土有責,總要讓他們知道朝廷不得已的苦衷,才能聯絡一氣,支持大局?!?br />
  “這話很是?!贝褥笳f道:“你跟他們商量著擬個稿子來看!”

  所謂“他們”是指軍機大臣,而榮祿退下來只找王文韶商議,字斟句酌地擬好一道電旨,再寫個奏片,一起用黄盒子送了上去,等候欽定。

  這道電旨與前一天的口諭:“兵釁已開,須急招集義勇、團結民心、幫助官兵”,以及已經定稿,尚未發布的宣戰詔書,大異其趣,仍指義和團為“拳匪”,說他們“仇教與洋人為敵,教堂教民,連日焚殺,蔓延太甚,剿抚兩難?!?br />
  略道朝廷处境之難,總之以茫然的悲嘆:“洋兵麇聚津沽,中外釁端已成,將來如何收拾,殊難逆料?!苯酉聛肀闶羌耐诮?,語氣親切而冷靜:“各省督抚,均受国厚恩,誼同休戚,時局至此,當無不竭力圖報者,應各就本省情形,通盤籌劃,于選將、練兵、籌餉之大端,如何保守疆土,不使外人侵占;如何接濟京師,不使朝廷坐困?事事均求實際?!睂τ跂|南沿海及長江航運所通,外人能到之处,更特有指示:“沿江沿海各省,外人覬覦已久,尤關紧要,若再遲疑觀望,坐誤事機,必至国事日蹙,大局何堪設想?是在各督抚互相勸勉,聯絡一氣,共挽危局。時勢紧迫,企望之至?!?br />
  自同治初年以來,凡是讓督抚與聞大計,都是用這種宛轉提醒的語氣,除非萬不得已,決不用任何“欽此欽遵”毫無寬假的詞句。這道上諭,在慈禧太后看,是要求疆臣同心協力,共赴国難,而隱約有不為遙制之意,亦是一貫籠絡的手法,并無不妥,所以很快地就發了下來。

  其實,榮祿與王文韶合擬這道短短的電旨,字字推敲,暗藏著好些機關。原來在上海的盛宣懷,正聯絡張謇他們這一班講求經濟實學的名士,在策动兩江總督劉坤一及湖廣總督張之洞,醖釀東南互保之策,榮、王二人,默喻其事,深為贊成,但不便公然參預,所以借這一道上諭,為劉、張等人,謀一憑借。京師拳匪蔓延,剿抚兩難,而外省并無此種難处,所謂“應各就本省情形,通盤籌劃”,即是暗示不必以朝廷的舉措為準,而“保守疆土不使外人侵占”,刊在“接濟京師,不使朝廷坐困”之前,亦明明指出重輕急緩所在,至于“事事均求實際”六字,更有深意;意思是只要于国家實際有益,不僅不為遙制,甚至不必重視上諭中的宣言。這是針對即將明發的宣戰詔書,預先作一伏筆。

  派專差到天津、山海關的電報局發布這道電旨以后,榮祿總算略略松了一口氣。

  ※※※

  準下午四點鐘,董福祥的甘軍,正式展開對各国使館的攻擊。第一個目標是奧国公使館,其地名為臺基廠,洋人稱為“馬哥勃羅路”。臺基廠有三條胡同,即名為頭條胡同,二條胡同,三條胡同。奧国公使館在頭條胡同,單擺浮擱,與其他各国使館略有距離,因而首當其沖,為甘軍所猛攻。

  一半是甘軍的一股作氣,一半亦是奧国守軍的不中用,對峙了兩個多鐘頭,奧軍即往東交民巷撤退,于是甘軍半夜里放火燒房,燒到黎明,載漪歡天喜地入宫,奏報“大捷”,火勢方始略減。

  事已如此,而且“旗開得勝”,宣戰詔書當然發了出去。

  同時還有幾道上諭,或者明發,或者廷寄。

  第一道上諭是以莊親王載勛為步軍統領。因為崇禮,苦苦奏請開缺,而載漪又覺得欲成大事,必須掌握這個俗稱“九門提督”的要職,所以保薦載勛繼任。

  第二道是命各省召集義民,借御外侮。這就表示朝廷正式賦予義和團以“扶清滅洋”的使命。

  第三道是京城戒嚴,民間購食維艱,著順天府會同五城御史,辦理平糶。所需米糧,隨時知照戶部撥給。這是安定民心的要著,但實效有限,因為道路艱難,通州倉貯的糧食,很不容易運到京城。

  ※※※

  “咱們揚眉吐氣的日子到了!”載漪得意洋洋地跟剛毅說:“現在有了這幾道上諭,咱們很可以放手辦事。不過,頭緒很多,得先挑最要紧的辦。子良,你倒說!我聽你的?!薄笆?!”剛毅摩拳擦掌地答說:“第一件是多招義民,激勵士氣。不過,義和神團,該有人統率,那樣子,王爺發號施令才方便?!?br />
  “不錯!這可得借重你了?!?br />
  “這,我義不容辭,也是當仁不讓?!眲傄愦鹫f:“最好再請一位王爺出面,更便于號召?!?br />
  “那就請莊王好了?!?br />
  “對!莊王是步軍統領,統率義和團,名正言順。我看,不妨把左右翼總兵也加上?!?br />
  “可以。我今天就进宫跟老佛爺去說?!陛d漪問道:“第二件呢?”

  “第二件,得想法子給老佛爺打打氣?!?br />
  “是,是!這很要紧?!陛d漪連連點頭:“老佛爺常說,從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起,一口氣積了四十多年,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出氣?如今把使館一掃而平,洋人殺個鸡犬不留,這口氣可真出足了!老佛爺抓住權不放,就為的出這口氣,這口氣一出,她自然就松手了?!?br />
  所謂“松手”即是不再訓政,也就是廢立而由大阿哥嗣位。剛毅對載漪的這番話,極其重視,兩眼亂??茨裣肓撕靡粫f:“此事關系重大。請王爺找董星五來,切切實實跟他說幾句好話。至于西什庫教堂,王爺不便親冒矢石,我去督戰?!?br />
  “那可是再好都沒有了!子良,你的辛苦功勞,我都知道,將來決不會虧負你?!?br />
  這就儼然是“太上皇”的口吻了!剛毅想到一旦大阿哥接位,載漪以“皇帝本生父”的地位,依照醇賢親王的成例,不便干政,退歸藩邸,自己便可打倒榮祿,甚至取禮王而代之,領袖軍機,獨掌大權。這是何等得意之秋?

  這樣轉著念頭,越發盡忠竭智,為載漪劃策。要為慈禧太后“打氣”,除了夷平使館教堂,殺盡洋人以外,還得有些足以令人鼓舞的事,一件是天津方面應該有捷報,一件是清議方面應該有表示。

  “天津方面聽說打得不怎么好!”載漪皺著眉說,“這倒是件可慮之事?!?br />
  “王爺請放心?!眲傄愕恼Z氣很輕松,“前幾天打得不好,是因為朝廷的意向,到底未明,有法術的老師、大師兄還有顧忌。如今宣戰詔書一下,放手大干,毫無顧慮,情形自然就不同了?!?br />
  載漪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義和團身上,說義和團好,最易入耳,所以立即眉目舒展,右手握拳,使勁在左手掌上搗了一下說道:“對!放手大干!”

  ※※※

  放手大干是在五月二十六那天。上午八點多鐘,東交民巷一帶,滾滾黑煙夹雜著橘紅色的火焰,沖霄而起,遮蔽了東城半邊天。西口的荷蘭公使館,東口的意大利公使館與比利時公使館,繼奧国使館而化為斷壁殘垣。但是,甘軍與義和團的戰績亦僅此而已,不能再推进了。

  各国使館的防線缩小,反易守御。整個防守的區域,是以御河為中線,北起北御河橋,南迄南御河橋的一個長方形地區。御河之東,最北面是肅王府,圍墻十八尺高,三尺厚,坚固異常,足以保障暫時被收容在內的教民的安全。肅王府以南,東交民巷路北,自臺基廣轉角算起,由東往西是法国、日本、西班牙三館。法国公使館對面,也就是東交民巷路南,是德国公使館,它的后面一直延伸至南御河橋以東,靠近城根,是各国使館的俱樂部。東面的防線,即自肅王府至法国公使館,連接對街的德国公使館與俱樂部。

  御河以西,與肅王府望衡對宇的是英国公使館,俄国公使館在英館之南而略偏于西,對面自東交民巷路南以迄東城根,即是各国公使館中占地最廣的美国公使館。三館西面的墻垣,配合街口的拒馬,連成一條防線。與東面的防線一樣,雖漏洞缺口甚多,但甘軍無法攻得进去,義和團則法術無靈,已頗露怯意了。

  可是,鄰近使館的人家,卻已大受池魚之殃,民家固不免被搶,“大宅門”亦無例外。最倒霉的是協辦大學士孫家鼐,前一年因為戊戌政變之前奉旨提調京師大學堂,政變之后反對廢立,大有新黨之嫌,因而開缺家居。家住東單牌樓頭條胡同,首當其沖被洗劫一空,孫家鼐短衣逃難,避到安徽會館,有個兒子更被剝得只剩了一條洋布短裤。

  是誰搶的,莫可究詰,有的說是義和團,有的說是虎神營,有的說是甘軍,還有的說是作為榮祿親軍的武衛中軍。反正只要牽涉到官兵,榮祿就脱不了干系。因為眾所共知,榮祿掌握著全部兵權,有節制所有官兵的義務。

  為此,榮祿既驚且怒,派一名材官帶八名精壯的士兵,手持令箭到東城彈壓,誰知正在搶劫的官兵,人多勢眾,一擁而上,便待动手。那材官見勢頭不好,帶著人掉頭便跑,回到榮祿那里,據實報告,自請处分。

  “這不怪你!”榮祿面色鐵青,而語氣沉著,“傳我的令,撤回中軍?!?br />
  撤回中軍是自己先作一番澄清。接著,親自率領衛隊,坐上大轎,“頂馬”開道,“跟馬”護衛,趕到東單牌樓。果然,榮祿的威風不同,為非作歹的官兵四散而逃。榮祿下令兜捕,一共抓住三十四個人,內有官兵十一名,義和團二十三名,盡皆就地正法,腦袋吊在牌樓下示眾,不過那二十三個義和團,不揭破他們真正的身分,只說他們“假冒兵勇”。

  ※※※

  西什庫教堂由剛毅親自督陣攻擊,徒勞無功,使館區卻又不能越雷池一步。合義和團與甘軍之力,不能制服京城內的少數洋人,又如何抵御各国不斷派來的重兵?想到慈禧太后如果以此相詰,無言可答,載漪可真有些沉不住氣了。

  “星五,你得露一手啊!牛刀殺鸡殺不下來,損你的威望吧?”

  董福祥是極好爭強的性格,聽得這話,心里當然很不好受,同時他也深為困惑,真的不明白,區區彈丸之地,何以不能一鼓荡平?轉到這個念頭,不但羞愧,而且憤急,一急就要不擇手段了!

  “王爺,投鼠忌器?!彼f,“如果王爺肯擔當,福祥可以把使館都攻下來?!?br />
  “可以!你說,要我怎么擔當?”

  “現在各国公使,都聚集在英国使館,他這处地方,東面隔河是肅王府;南面有俄国、美国各館;西面是上駟院的空地,洋人用鐵絲網攔著,沖不過去,要拿枪打,咱們的枪不如他的好,打得不夠遠;只有北面可以进攻,可是有一層難处?!?br />
  “北面不是翰林院嗎?沒有路,怎么攻?”

  “能攻!”董福祥說,“把翰林院燒掉,不就有了路了嗎?”

  “這,”載漪吸口氣,“火燒翰林院,似乎……?!彼麤]有再說下去。

  “似乎不成話是不是?”董福祥說,“王爺,火燒翰林院,總比等洋人來火燒頤和園強得多吧?”

  一句話說得載漪又沖动了,“好!”他毫不遲疑的拍一拍胸,“我擔當,只要能把使館攻下來?!?br />
  ※※※

  為了西什庫徹夜枪聲,鼓噪不斷,慈禧太后決定“挪动”,挪到禁城東北角的寧壽宫去住。

  她旨一下,各自準備,大阿哥問崔玉貴說:“二毛子也要從瀛臺挪過去嗎?”

  慈禧太后耳聰目明,正好聽見了,立即將大阿哥喚了进來,厲聲問道:“你在說誰?誰是二毛子?”

  見此光景,大阿哥心膽俱寒,囁嚅著說:“奴才沒有說什么!”

  “你還賴,好沒出息的東西!你說瀛臺的二毛子是誰?”

  大阿哥急忙跪倒碰頭。慈禧太后一夜不曾睡好,肝火極旺,將大阿哥痛痛快快罵了一頓,而猶有余怒未息之勢。

  挨罵完了,大阿哥磕個頭起身,生來的那張翹嘴唇,越發拱到了鼻尖上,帶著一臉的悻悻之色,甩著袖子,急匆匆地出了儀鸞殿。

  “唉!”慈禧太后望著他的背影嘆口氣,“蓮英,你看我是不是又挑錯了一個人?”

  李蓮英明白,這是指立溥儁為大阿哥而言,他亦看大阿哥不順眼,不過端王載漪正在攬權跋扈之時,須得避忌幾分,惟恐隔墻有耳,不敢吐露心里的話,只勸慰著說:“慢慢兒懂事了就好了?!?br />
  “那一年才得懂事?心又野,不好好念書?!闭f著,慈禧太后又嘆了口氣。

  遇到這種時候,李蓮英就得全力對付,慢慢兒把話題引開去,談些新鮮有趣,或者慈禧太后爱聽的話,關心的事,直到她完全忘懷了剛才的不快為止。

  談不多久,只見崔玉貴掀簾而入,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道:“萬歲爺來給老佛爺請安!”

  這是表示皇帝有事要面奏,在外候旨,慈禧太后如果心境不好,或者知道皇帝所奏何事而不愿聽,便說一聲:“免了吧!”沒有這句話,皇帝才能进殿。

  這天沒有這句話,而且還加了一句:“我正有話要跟皇帝說?!?br />
  等皇帝进殿磕了頭,站起身來才發覺他神色有異,五分悲傷,三分委屈,還有一兩分惱怒,而且上唇有些腫,看上去倒象大阿哥的嘴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慈禧太后詫異地問。

  “大阿哥在兒子臉上搗了一拳?!?br />
  慈禧太后勃然變色,但很快地沉著下來,“喔!”她問,“為什么?”

  “兒子也不知道為什么!”

  “你不知道,我倒知道。你到后面涼快,涼快去!”慈禧太后喊道:“崔玉貴!”

  “喳!”

  “傳大阿哥來!說我有好東西賞他?!?br />
  “喳!”

  殿中的太監宫女,立刻都紧張了。知道將有不平常的舉动出現,而李蓮英則不斷以警戒的眼色,投向他所看得到的人。一時殿中肅靜無聲,頗有山雨欲來之勢。

  不久,殿外有了靴聲,崔玉貴搶上前揭開簾子,大阿哥进殿一看,才知道事情不妙,可是只能硬著頭皮行禮。

  “我問你,皇帝是你什么人?”

  不用說,事情犯了!大阿哥囁嚅著答說:“是叔叔?!?br />
  “叔父!”慈禧太后疾言厲色地糾正,然后將臉上的肌肉一松,微帶冷笑地說,“大概你也只知道你的‘阿瑪’是端郡王。是不是?”

  大阿哥完全不能了解他承繼穆宗,兼祧當今皇帝為子,獨系帝系,身分至重的道理,所以對“老佛爺”這一問,雖覺語氣有異,但無從捉摸,只強答一聲:“是!”

  大阿哥的生父——“阿瑪”本就是端王,他這一聲并不算錯的回答,實在是大錯。明明已成為等于太子的大阿哥,而仍以自己是郡王的世子,這便是自輕自賤,不識抬舉!不但忘卻提攜之恩,而且也是在無形中表明了,一旦大阿哥得登大寶,將如明世宗那樣,只尊生父興獻王,其他皆在蔑視之列。當時的興獻王已經下世,而如今的端王方在壯年,將來怕不是一位作威作福的太上皇?

  轉念到此,慈禧太后只覺得一顆心不斷地往下沉,脊梁上一陣一陣發冷??墒且膊粺o慶幸之感,虧得發現得早,盡有從容補救的工夫。廢皇帝有洋人干預,莫非廢大阿哥也有洋人來多管閑事?她心里在冷笑,你們爺兒倆別作夢!好便好,倘或不忠不孝,索性連爵位都革掉,廢為庶人!

  未來是這樣打算,眼前還須立規矩,當即喝道:“取家法來!”

  宫中責罰太監宫女,用板子、用鞭,而統謂之“傳杖”,慈禧太后所說的“取家法”,其實就是“傳杖”。不論大小板子或者藤條,這一頓打下來,那怕大阿哥茁壯如牛,也會受傷。崔玉貴比較護著大阿哥,趕紧為他跪下來求情,李蓮英卻不能確定慈禧太后是不是真的要打大阿哥?倘或僅是嚇一嚇他,便得有人替他求情,才好轉圜,所以幾乎是跟崔玉貴同時,也跪了下來??谥姓f道:“老佛爺請息怒,暫且饒大阿哥這一遭兒!”

  “不能饒!”慈禧太后厲聲說道:“都是你們平日縱容得他無法無天,膽敢跟皇上动武!照他的行為,就該活活处死!”她環視著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太監宫女又說:“你們可放明白一點兒!有我一天,就有皇上一天,誰要敢跟皇上無禮,看我不剝了他的皮!”

  就這幾句話,教訓了大阿哥,警告了崔玉貴,但也收服了在屏風之后靜聽的皇帝,以至于情不自禁地在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的殿廷中,發出唏噓之聲。

  “崔玉貴!”慈禧太后冷峻地吩咐:“取鞭子來,打二十?!?br />
  “喳!”崔玉貴不敢多說,乖乖兒去取鞭子。

  “老佛爺,”李蓮英陪笑著說道,“茶膳預備下了,老佛爺也乏了,請先歇一歇吧!”

  “你別來支使我!你打量著把我調開了,就可以馬馬虎虎放過這個忤逆不孝的東西?哼,你別作夢吧!”

  這是慈禧太后有意護衛李蓮英。因為這件事一傳出去,必是這么說:“老佛爺可真是动了氣了!連李蓮英替大阿哥求情,都碰了個好大的釘子?!蹦菢?,端王與大阿哥就不會記他的恨,不怪他能在老佛爺面前說話,而竟袖手不救。

  等鞭子取了來,慈禧太后要笞背,畢竟是李蓮英求的情,改了笞臀。當著宫女剝下了大阿哥的裤子,在屁股上抽了二十鞭。

  大阿哥到底只是一個從小被溺爱的頑童,心里想爭強賭氣,不吭一聲,無奈從來不曾受過這般苦楚,疼得大叫:“老佛爺開恩!”又哭又嚷,亂成一片。

  “與我著力打!”慈禧太后為了立威,硬一硬心腸大聲地說。

  這一頓打,自然將大阿哥屁股打爛了。但行刑的太監亦猶如內務府慎刑司的“蘇拉”,或者州縣衙門的皂隸那樣,對打屁股別有訣竅,對大阿哥格外留情,皮開肉爛而骨不傷,等打完向慈禧太后謝過教訓之恩,太監扶了回去,立刻便由崔玉貴領著在御药房當差的老太監,用秘方特制的金創药一敷,痛楚頓見減輕。

  “玉貴!”大阿哥呻吟著說:“你得派人去告訴王爺……?!?br />
  “是,是!”崔玉貴急急亂以他語:“大阿哥安心養傷吧!打是疼,罵是爱,老佛爺看得大阿哥尊貴,才勞神教導。不然,還懶得問呢!”

  “我不怨老佛爺,只恨那個‘二毛子’……?!?br />
  “好了,好了!”崔玉貴再次打斷,而且帶點教訓的口吻:“大阿哥,吃苦要記苦,就為的這句話挨的打,怎么一轉眼就給忘了呢,量大福大,丟開吧?!?br />
  當然,崔玉貴暗地里還是派了人到端王府,悄悄告訴,有此一事。若說祖母責罰頑劣的孫子,原非什么大不了的事,但載漪接到消息,既驚且怒,視作一個非常沉重的打擊。

  “好,好!打得好!”他煞白著臉,對他的一兄一弟說:

  “你們等著吧,咱們這一支就該連根兒鏟了!”

  “這一支”是指他父親惇王奕誴的子孫,載濂、載瀾聽得這話,不由得一愣,往深处細想,才了解他的意思,但驚駭以外,亦不無疑問。

  “老二,你是說,老佛爺的心變了?”載濂問說:“莫非還能對大阿哥有什么……?”他沒有再說下去。

  “為什么不能?要廢要立全由她!果然要廢了大阿哥,你想想,”載漪掉了一句文:“皮之不存,毛將焉附?”

  這倒是實話。如果慈禧太后對惇王這一支還有好感,就絕不肯輕易出此廢除大阿哥名號的舉动。倘或出此,便表示已無所顧惜。慈禧太后對她的三個小叔,感情、看法大不相同,老七醇王奕譞是妹婿,而且一向對她唯命是從。老六恭王奕-當辛酉政變時,為她立過大功,中間雖有誤會,但恭王臨終時,諄諄叮囑,皇帝應該疏遠新黨,慈禧太后大為感念,特謚曰“忠”,配享太廟,飾終之典,務極優隆,足見恭王在她心目中的地位。至于老五惇王奕誴,賦性簡率,有時放言無忌,慈禧太后并不怎么看得起他,對他的子孫,當然沒什么情誼可推。

  載濂、載瀾算是被點醒了。于是親貴宗藩之間,許多受慈禧太后荼毒的故事,剎那間一齊奔赴心頭。他們的嫡堂兄弟載澍的聯襟,也是皇帝與載漪的聯襟,承恩公桂祥的女婿,只為夫婦不和,慈禧太后褊袒母家,降懿旨杖責載澍,至今“圈禁高墻”,冬天只著一條單裤,居然沒有凍死!

  一想到載澍的遭遇,載瀾打了個寒噤,“要廢要立由不得她!”他說:“大清朝是爱新覺羅氏的天下,不是她那拉氏的天下!”

  “說得不錯!”載濂接口:“反正外頭的閑話很多,名聲也壞了,不如就痛痛快快來一下子?!?br />
  所謂“閑話很多,名聲也壞了”,是指載漪策动廢立,想當太上皇而言。這在載漪本人不但知道,而且在至親及親信之前,亦并不諱言。如今聽載濂一勸,不由得动心了。

  “大哥,”他問:“你倒細說一說,要怎么才能痛快?”

  “好辦!”載濂將手往外一指:“現成不有人在那里?”

  這指的是義和團。莊王府中設著“總壇”,各地義和團到那里掛了號,便有口糧可領,是正式為朝廷效力的義士。端王府中也設著壇,供養著好幾個大師兄,現成可用。載漪凝神想了一會,頓一頓足,斷然說道:“好吧!干!”

  ※※※

  五月二十九一大早,載漪邀集莊王載勛,小恭王溥偉的叔叔貝勒載滢以及他的一兄一弟,率領六十多名義和團,直闖寧壽宫。為了壯膽,載漪喝了幾杯酒,臉上紅紅地,張出口來,酒氣喷人。

  這天在寧壽宫值日照料的內務府大臣文年,看載漪來意不善,怕吃眼前虧,不敢攔他,任他腳步歪斜地直奔慈禧太后的寢宫樂壽堂。李蓮英聽得鼓噪之聲,大為駭異,奔出來一看,越覺驚慌,“王爺,王爺!”他趕紧迎上去問:“你老這是干什么?”

  “干什么?來抓二毛子!”

  “王爺,輕點、輕點!老佛爺正在用茶膳?!?br />
  “我就要見老佛爺!”載漪是越扶越醉的那種神情,“請老佛爺把二毛子交出來?!?br />
  “到底誰是二毛子啊?”

  “還有誰,不就是皇上嗎?”

  一語剛畢,義和團大喊:“快把二毛子交出來!”

  見此光景,李蓮英知道憑一己之力擋不住了。不過,他很清楚,載漪是色厲內荏,果然他有膽子來跟慈禧太后要“二毛子”就絕不會喝酒。而且除了他以外,其余的人不但噤若寒蟬,一個個還臉色青黄不定,足見慈禧太后的威望,足以鎮懾得??!

  計算已定,語氣便從容了,“好!請王爺候一候?!彼f:

  “我去請老佛爺的駕?!闭f畢,掉身而去。

  走回樂壽堂的東暖閣隨安室,慈禧太后已經怒容滿面地在等候報告。見此光景,李蓮英倒不免躊躇。這兩天慈禧太后因為甘軍放火燒了翰林院,而英国使館仍未攻下,大為生氣,召來董福祥痛責以后,氣仍未消。如今倘或得知載漪是如此狂悖胡鬧,盛怒之下,不知會有何激烈的舉动?自不能不先作顧慮。

  但此時此地,不容他多作思索,唯有硬著頭皮奏陳:“跟老佛爺回,端王要見皇上?!?br />
  “他要見皇上干什么?”

  “奴才不敢問?!崩钌徲⒎诺土寺曇粽f:“依奴才看,皇上是不見他的好?!?br />
  聽得這話,慈禧太后雙眉一揚,“怎么著?”她微帶冷笑:

  “莫非他還敢有什么天佛不容的舉动?”

  “那是不會有的。不過……?!?br />
  “你別說了!”慈禧太后不耐煩地打斷:“你快傳我的話,讓榮祿趕紧多帶人來?!?br />
  其實不用李蓮英傳懿旨,榮祿已經得到消息,宫中本已加派了武衛中軍保護,此時只須集中兵力,加強警戒,而載漪毫未覺察,依舊借酒裝瘋,在樂壽堂的大院子中,橫眉怒目、挺胸凸肚地示威,正洋洋得意時,只見太監前導,宫女簇擁,慈禧太后出來了。

  “老佛爺……?!?br />
  他剛喊得一聲,便聽得厲聲喝道:“住口!”慈禧太后雙眼睜得極大,“你們是干什么?要造反不是!載漪,你說,你要干嗎?”

  載漪一見慈禧太后,先就矮了一輩,此時聽得厲聲詰實,情怯之下,只字不出,卻有個大師兄不知天高地厚,居然大聲說道:“要把皇上廢掉!”

  “廢皇上是你們能干預的嗎?”慈禧太后的話說得極快:“該讓誰當皇上,我自有權衡。你們別以為立了大阿哥就該讓他當皇上,要把大阿哥的名號撤了,攆出宫去,是一句話的事,說辦就辦,容易得很?,F在是什么時候,不摸摸良心,好好效力,竟敢這樣肆無忌憚,真是荒唐糊涂透了!載勛!”

  “喳!”載勛響亮地答應。

  “你趕快帶著他們走!以后除了入值,不準进來!”慈禧太后又說:“你們冒犯皇上,要給皇上磕頭賠罪。你們知道錯了不?”

  “是!”載勛汗流浹背地磕頭,“奴才錯了!”

  “知道錯,我開恩從輕發落,每人罰俸一年?!闭f到這里,只見榮祿的影子一閃,慈禧太后知道部署已定,便又大聲說道:“至于團民,膽敢持枪拿刀,闖到宫中,犯上作亂,不能輕饒,凡是頭目,一律处死!”

  此言一出,有人變色,有人哆嗦,有人發愣,就沒有一個敢開口,或者有何动作。而榮祿亦就趁慈禧太后威足以鎮懾亂臣賊子的片刻,指揮部下,繳了義和團的械。

  眼看義和團為武衛中軍,兩三個制一個,橫拖直拽地拉出宫門,載漪面如死灰,站在院子中間动彈不得。還是莊王比較機警,做個手勢,示意大家一起跪安,見機而退。

  可是,載漪卻奉旨留了下來,慈禧太后此時又換了一副神色,是一臉鄙夷不屑的表情,“你放明白一點兒,趁早把你那個想當太上皇的混帳心思扔掉!告訴你,有我在世一天,就沒你做的,你再不安分,可別怨我,革你的爵,把你攆到黑龙江去!象你的行為,真配你那個狗名!”

  載漪的漪有個“犬”字在內,所以慈禧太后有此刻薄的一罵。而載漪挨了罵,還得磕頭謝恩。退出宫去,掩面上轎,心里難過得恨不能即時到東交民巷跟洋人拚命。

  ※※※

  “榮祿,你看這個局面,怎么辦?”慈禧太后毫不掩飾她的心境:“我都煩死了!”

  “老佛爺也別太煩惱,局面還可以挽救?!睒s祿從靴頁子里掏出一疊紙,一面看,一面回奏:“李鴻章、張之洞、劉坤一跟各国領事談得很好,東南半壁,大概不會有亂,能保住這一分元氣,將來還有希望?!?br />
  “將來是將來,眼前怎么辦?”慈禧太后說:“我本來在打算,能夠把使館攻下來,多少占了上風,也給洋人一個警惕,那時等李鴻章來跟洋人談和,就不至于吃大虧。誰知道董福祥這樣沒用。至于義和團,唉!”她嘆口氣搖搖頭:“甭提了!”

  “義和團原不可恃。董福祥剛愎自用,自信太過?!睒s祿膝行兩步說道:“趁如今跟洋人講和,派兵保護著送回天津,還來得及?!?br />
  慈禧太后不作聲,慢慢喝著茶,考慮了一會,才問:“派誰去講和呢?”

  “是奴才出的主意,奴才義不容辭?!睒s祿答說:“東交民巷一帶枪子兒亂飛,派別人,別人也未必敢去?!?br />
  這表示榮祿去講和,亦是一件冒生命之險的事。為国奮不顧身,慈禧太后深感安慰,亦很感动,便毅然決然地說:

  “好吧!別人去也未必有用。你跟慶王商量著辦吧!”

  于是榮祿避開軍機大臣,直接到慶王府去商量部署,先下令命甘軍停戰,然后在下午四點多鐘,親自帶著人到北御河橋跟洋人打交道。兩軍對陣,彼此猜疑,為了讓洋人了解他的來意,特意制了一面特大號的高腳木牌,上糊黄紙,寫著栲栳大的八個字:“欽奉懿旨,力護使館?!边@面木牌,在御河橋北,不斷搖晃,希望洋人出面答話。

  英国使館中的洋人,從望遠鏡中看到了木牌上的字,一時不明究竟,當然要會商應付的辦法。

  各国公使當然都歡迎慈禧太后這道友好的懿旨,決定也用一塊木牌,寫上四個大字:“請來議和”,作為答復。這件事做起來很容易,但如何將這塊木牌送交對方,卻頗費周章。因為相距甚遠,木牌必須送到對方目力所及之处,才能發生作用,而目力所及,也就是洋枪射程所及,誰肯冒送命的危險去遞送木牌?

  于是在使館區中臨時招募,重賞之下,總算有人應征,是法国公使館的一個做中国菜的廚子,姓王。他戴一頂紅纓帽,左手提著木牌,右手持一面白旗,不斷搖晃,沿著御河,穿過翰林院的廢墟,往北行去。

  王廚子是看在二十兩銀子的分上,作此“賣命”的勾當,一上了路,四顧荒涼,看見眼睛發紅的野狗在啃義和團的尸首,突然膽怯,雙腿發软,想轉身時,趴在英国公使館北面圍墻上的外国人,都在鼓噪拍掌,督促他前进。想想事已如此,只得挺起胸,抬起頭,往前再闖。

  誰知不抬頭還好,一抬頭正好看到宫墻下面的兵,都平端著枪,仿佛枪口對著自己。這一下子嚇得渾身哆嗦,一面使勁搖旗,一面左右張望,想找個高一點的地方,將木牌放下,讓對方能看見,自己就好交差了。

  念頭剛剛轉完,發現左前方有一只燒毀了的書架,雖然烏焦巴黑,但架子還在,心中一喜,毫不遲疑地,直趨而前,將木牌放在那書架上,如釋重負似地渾身輕松,掉頭便走。

  可是,自己這面鼓噪的聲音卻更大了,抬頭看時,洋人在墻上拚命向外揮手,王廚子不解所謂,愣了一會,方始省悟,是要他往后看,于是很謹慎地掉轉身去看了一眼。

  一看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大錯而特錯的事,那面木牌擺反了,“請來議和”四個字,對方何由得見?心里在想,應該自动去改正,可是兩條腿不聽使喚,有它自己的主張,只肯往南,不肯往北。

  其實,榮祿就不曾看到木牌上的字,只從白旗上去思量,他已知道使館的反應如何??墒撬麉s不曾再派人进一步的聯絡,因為就在這王廚子露面的那一刻,慶王派人來通知,宫中有懿旨,不必講和了!請他立即到府會面。

  “怎么回事?”榮祿一見面就問:“突然又變卦了!”

  “唉!別提了!”慶王大搖其頭:“不知誰出的花樣,到皇太后面前報喜,說義和團在廊坊打了一個大勝仗,殺了上萬的洋人?;侍蠛芨吲d,當時找剛毅进宫,傳諭神機營、虎神營、義和團各賞銀十萬兩。甘軍以前賞過四萬,再賞六萬。又說:講和也不必講了!洋人有本事自己出京好了。仲華,你說,這不是沒影兒的事!”

  “沒影兒的事?廊坊沒有打勝仗,當然是打了敗仗了?”

  “這,我可不清楚。倒是有個電報,得給你看看?!?br />
  電報是李鴻章打來的,道是“聞京城各使館尚未动手,董軍門一勇之夫,不可輕信?,F在各国兵船各??诮杂?,如攻京中使館,大局不堪設想。如各国兵并进,臣只身赴難,不足有益于国,請乾綱獨斷。李鴻章拭淚直陳,請代奏?!?br />
  “那么,王爺,代奏了沒有呢?”榮祿問說。

  “剛收到,我想跟你商量了再說??礃幼?,李少荃是決不肯进京的了?!?br />
  “他怎么肯來跳火坑?”榮祿答說:“不過,咱們也非得找一兩個幫手不可?!?br />
  “你看吧!看誰行,你我一同保薦?!?br />
  ※※※

  與使館講和這件事,總算打消了,而且慈禧太后還發內帑獎賞,對甘軍來說,當然大足以激勵士氣??墒?,使館攻不下來,這是說什么也交代不過去的事。

  不但載漪著急,董福祥更覺坐立不安,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,無非怎么樣將“董”字帥旗,插在各国公使館的屋頂上。幕僚集議,所談的亦無非是如何得有一條妙計,攻破使館。

  最后是李來中出的主意,“武衛軍原有破敵的利器?!彼f:“只要榮中堂肯把大炮借出來,一炮轟平了使館,什么事都沒有了?!?br />
  “啊,啊!”董福祥精神大振,一躍而起:“怎么就想不起?

  我馬上就去?!?br />
  于是策馬到了東廠胡同榮府,上門道明來意,門上答說:

  “中堂交代,今天不見客?!?br />
  “不行!”董福祥的語聲很硬,“我有要紧事,非見中堂不可?!?br />
  門上皮笑肉不笑地答應著:“是了!我替董大帥去回?!?br />
  一報进去,榮祿奇怪,這幾天他無形中跟董福祥已經斷絕往來,如今突然上門,說有要紧事求見,倒要打聽一下。于是,一面派門上傳話,請董福祥等一等,一面立刻派人到甘軍中去查詢董福祥的來意。在甘軍中,當然有榮祿的“坐探”,很快地便有了確實的答復,原來董福祥想來借炮。

  “哼!”榮祿冷笑:“今天倒要看看他,有什么本事從我這里把炮借走?”

  這時董福祥已等得不耐煩了,繞屋旋走,嘴里嘀嘀咕咕地罵他的部下,實是指槐罵桑罵榮祿。如是等了有個把鐘頭,才將他引入書房。

  書房中,榮祿靠在藤椅上,动都不动。如此待客,未免過于失禮,而董福祥有求于人,不能不忍氣吞聲地請個安,開口說道:“有件事請中堂成全。福祥想借紅衣大炮一用?!?br />
  “你要借炮,轟平使館?”

  “是!”董福祥說,“上頭逼得紧,沒法子,只好跟中堂來借炮?!?br />
  “借炮容易!”榮祿很快地接口:“不過先得要我的腦袋?!倍O轶@詫莫名,“中堂,”他茫然地問:“怎么說這話?”

  “我是實話!我再告訴你,要我的腦袋也容易,請你进宫跟皇太后回奏,要榮祿的腦袋。你是皇太后器重的人,朝廷的柱石,你說什么,皇太后一定照準?!?br />
  這下董福祥才知道是受了一頓阴損。借炮是公事,準不準都可商量,何必如此!這樣一想,把臉都氣白了,很想回敬幾句,卻又怕自己不善詞令,更取其辱。于是,愣了一會,狠狠頓一頓足,掉頭就走。

  出了榮府,上馬直奔東華門;到了寧壽宫,侍衛不敢攔他,容他一直闖进皇極殿,抓住一個太監說道:“你进去跟老佛爺回奏,甘軍統領請老佛爺立刻召見?!?br />
  這是個供奔走的小太監,沒資格擅自走到太后面前,也從沒有人使喚他這樣的差使,只叫:“放手,放手!”正喧嚷之間,崔玉貴趕出來了。

  “董大人,”他挺著個大肚子說,“有話跟我說?!?br />
  “我要見老佛爺?!?br />
  “這會兒,”崔玉貴看看當空的烈日,“老佛爺正歇息……?!?br />
  “要見!”董福祥搶著說:“非見不可!”

  “好吧!”崔玉貴問道:“見老佛爺,是什么事?能不能跟我先說一說?!?br />
  “一下子也說不清楚?;仡^你就知道了?!?br />
  崔玉貴的樣子很傲慢自大,其實倒是了事來的,誰知董福祥全然不知好歹。便微微冷笑著說:“我替你去回,老佛爺見不見可不知道!”接著又向那小太監吩咐:“到宫門上去問一問,是誰該班?差使越當越回去了!”意思是責怪宫門口不該擅放董福祥入內。

  說完,崔玉貴悄然入殿,正在作畫的慈禧太后,聽得簾鉤聲響,頭也不抬地問:“是誰在外面嚷嚷?”

  “回老佛爺的話,是甘軍統領董福祥,一個勁兒說要見老佛爺,奴才問他什么事,他不肯說?!?br />
  “是他!”慈禧太后放下畫筆,平靜地說:“叫他进來!”

  皇極殿的規制如乾清宫,東西各有暖閣。西暖閣作了慈禧太后習畫與休息之处,召見是在東暖閣,董福祥进殿磕了頭,還未陳奏,慈禧太后卻先開口了:

  “董福祥,你是來奏報攻使館的消息?”

  “不是……?!?br />
  “好啊!”慈禧太后不容他畢其詞,便即打斷:“我以為你是來奏報使館已經攻了下來呢!從上個月到今天,總聽你奏過十次了,使館一攻就破,那知道人家到今天還是好好兒的!”

  迎頭一個软釘子,碰得董福祥暈頭轉向,定定神說:“奴才有下情上奏,使館攻不下來,不是奴才的過失?!?br />
  “是誰的呢?”

  “榮祿!”董福祥想起榮祿的神態,不由得激动了:“奴才求見老佛爺,是參劾大學士榮祿,他是漢奸,只幫洋人。奴才奉旨,滅盡洋人,請慈命把他革職。他武衛軍有大炮,如果用來攻使館,立即片瓦不留。奴才跟他借炮,他說什么也不肯借,還說那怕有老佛爺的懿旨,亦不管用!”

  最后這句話,是董福祥自己加上去的。原意在挑撥煽动,希望激怒慈禧太后,那知弄巧成拙,慈禧太后一聽就知道他在撒謊。榮祿的忠誠是不知道經過多少次考查試驗過的。當著她的面,他也許會據理力爭,而在他人面前,榮祿從不曾說過一字半句輕視懿旨的話。相反地,她不止一次接到報告,說榮祿曾向最親密的人表示:“老佛爺也許有想不到的地方,不過只要吩咐下來,不論怎么樣都得照辦,不能打一點折扣?!?br />
  照此情形,何能向董福祥說,有懿旨亦不管用?

  一句話不真,便顯得所有的話都是撒謊,慈禧太后厲聲喝道:“不準你再說話!你是強盜出身,朝廷用你,不過叫你將功贖罪。象你這狂妄的樣子,目無朝廷,仍舊不脱強盜的行徑,大約是活得不耐煩了!出去!以后不奉旨意,擅自闖了进來,你知道不知道,該當何罪?”

  說完,慈禧太后起身便走,出東暖閣回西暖閣,董福祥既惱且恨,然而無可如何。

  回到設在戶部衙門的“中軍大帳”,董福祥越想越氣惱,下令將設在崇文門的老式開花炮,向西移动,逼近德国使館,連續猛轟,結果德国兵不支而退,但設在德国公使館與俱樂部之間的“枪樓”,雖被開花炮彈的彈片炸得“遍体鱗傷”,而鋼筋水泥的架子,卻猶完好如初,居高臨下,一枪一個,迫得甘軍無法逼近,防線仍能守住。

  可是西線的美国兵,一見勢頭不妙,撤而往北。這一下,各国公使大起恐慌,在英国使館連夜召集會議,一致主張,應該恢復原有的防線。美国的司令官阿姆斯丹,表示獨力難支,要求支援,于是英国、俄国各派出十來個人,而實力仍嫌單薄,便再招募“志愿軍”。各国使館的文員,投筆從戎,組成了一支六十個人的“聯軍”。

  第二天黎明時分,阿姆斯丹率領“聯軍”回到南御河橋以西,一看情況如舊,美軍雖已“棄地”,甘軍卻并未“占領”。因此,阿姆斯丹兵不血刃地“恢復”了“失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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