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出柙(六)

  盡管事先已經聽到些風聲,李旭還是被從天而降的好運‘砸’暈了。自打聽到“雄武郎將”四個字開始起,他就發覺自己的身体和嘴巴開始不聽使喚,好不容易木木吶吶謝了圣恩,又忘了給傳旨的中官“賀喜錢”。多虧了武士彟反應快,發現上差的臉色開始變冷后立刻提醒,才用三十貫“酒錢”讓傳旨的中官又高興了起來。

  那中官也是御前行走多年的,見到李旭的表現就知道他是光棍漢娶媳婦拉,既沒經驗又沒人照應。所以也不跟他一般見識,說了些“莫負圣恩”、“努力建功”的嘉勉話,帶領隨從,托著沉掂掂的包裹打道回府。

  送走了欽差,三人坐在李旭的營帳里又開始發傻?!靶褡由倭?,旭子做郎將了!”五娃子張秀口中翻來覆去叨咕著,“兩級啊,連升兩級啊,咱們整個易縣,百十年來也沒出過這么大的官啊!”

  李旭和武士彟二人的表現比他穩重,一個望著書案上圣旨眼睛直勾勾地半晌不动。另一個低頭托腮盯著地面,仿佛地上能長出一朵花來。約摸過了大半柱香時間,武士彟終于從地面上抬起頭,啞著嗓子問道:“仲,仲坚,仲坚大人,你在朝中沒有別的親戚吧?”

  “啊,我!”李旭從圣旨上猛地扭過頭,瞪著兩只無辜的大眼睛問道,“沒,沒有啊,我要是有親戚,當年就不用出塞了!”

  “那倒是奇怪了!”武士彟用力搓了一把臉,以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,“自兩晉之后,歷來是五品之上無寒門,除了羅藝將軍外,很多像你一樣出身的武將,徘徊一輩子也不過是個五品車骑。郎將位子向來都是死后才能撈到的殊榮…….”

  “兩級啊,旭子一步就跨了過去!”五娃子張秀還沒從巨大的沖擊中清醒,喃喃地說道。

  “其實是四級!”武士彟正色說道,“車骑將軍和雄武郎將都是正五品,但二者的地位卻在天上地下。本朝所有郎將職位是大業三年陛下改制時,由驃骑將軍演化而來。驃骑將軍原本是個正四品的官,陛下將驃骑府改成了鷹揚府,驃骑將軍改為鷹揚郎將。雖然郎將的位置增多了,職別也由正四品降到了正五品,卻依然保留著開府設幕的權力。只要授了實缺,手下就有一堆空白職位可以自己定!所以每一個郎將位置都被世家豪門盯得死死的,沒點兒背景人,根本別想得到。至于你我這樣的寒門出身,只有望而興嘆的份兒!想擠进去,卻是削尖了腦袋也不可能!”(注1)“啊!”張秀的眼睛瞪得就像燈泡,手指頭曲曲伸伸,仿佛剛剛學會數數般數個沒完,“一,二,三,四!是四級,連升四級啊,旭子,你們老李家祖墳上真的冒了青煙吶!”

  李旭咧了咧嘴巴,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好。正式因為和武士彟一樣清楚朝廷軍制,他才會變得無所適從。

  自大隋文帝開始,武將職位被逐步削低。其中驃骑將軍降到正四品,車骑將軍降到正五品,比北周開府、儀同九命(從一品)降低甚多。朝廷于大業三年改驃骑府為鷹揚府,府的長官稱鷹揚郎將,正五品;比之驃骑將軍(正四品)又降低一級。而后來又增設的各種郎將也參照此例,皆為正五品??焖賶?#32553;的官位給大隋軍制帶來了很多混亂,同為五品將佐,郎將比車骑將軍熱門百倍,而車骑將軍又比車骑督尉價值高出甚多。

  在李旭的期待中,他最大的夢想是自己能被升為車骑將軍。雄武郎將的這個位置,遠遠超過了他的期待。需要做些什么,從哪里開始入手,他事先沒有準備,倉卒之間,也理不出任何頭緒來。

  “恐怕里邊的事情不那么簡單!”慢慢開始冷靜下來后,武士彟腦子里充滿了懷疑。他亦是出身商賈,雖然家道豪富,卻和李旭一樣同屬于寒門行列。正因為有著相同的家世背景,二人彼此之間的交情才比跟其他人深一些??紤]問題時,也能理解對方外在條件和內心感受。從最近大人物們對李旭的反常禮遇上來推斷,武士彟知道旭子要升官了。但他認為縱使有唐公舉薦,李旭頂多爬到車骑督尉的位置上,再向上走,得不世奇遇和絕世戰功才成。要不然就死心塌地投了宇文氏家族,以宇文家的門生身份,也可以在世家大族們交換利益時得到升遷機會。除此三條之外,寒門子弟再無其他路途可走!

  但旭子蹭地跳了起來,跨過了從五品別將、正五品車骑督尉、正五品車骑將軍,一步就從校尉跨到了正五品郎將位置上,那可是許多人努力一輩子都達不到的目標!至于統帥一營驍果的實缺,更是無數有著郎將虛銜的世家子弟打破腦袋都爭不來的好事!

  “李,李大人,你,你在朝中使錢了?”武士彟想了半晌,依然百思不得其解,試探著又追問了一句。李旭的新身份讓他很不適應,不知道該像以前一樣毫無顧忌地替他出謀劃策,還是知趣地與他保持一段距離。

  “武兄,老樣子,沒人的時候叫我旭子,不然,我渾身別扭!”李旭伸手在自己腦門上抓出了幾道紅印,靠痛覺讓自己清醒,“你也知道,我不是個有錢人。剛才那三十貫,其中還有一大半是五哥的!”

  “也是!”武士彟皺著眉頭回應。李旭不吝嗇,但他的確不是個有錢人家的孩子。護糧軍中隨便拉一個隊正以上的軍官出來,吃穿用度都比李旭奢華。若說他肯花錢去買官,那簡直是石頭開花一樣的鬼話,可第一沒人照應,第二沒花錢,憑什么朝廷對他如此偏爱?

  “武兄也知道,除了唐公,我不認識任何高官。即便想花錢,也找不到收禮人家的門檻!”李旭苦笑著站起來,一邊解釋,一邊重新打開圣旨。黄帛裁就的圣旨上,雄武郎將的官職在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?;噬系募蚊阒~和數日后要親臨雄武營檢閱效果的命令,也在上面寫得清清楚楚??粗清賱诺淖?#20307;,李旭忽然覺得心里空荡荡的。仿佛毫無知覺地走近了一團濃霧中,四下沒有光,沒有聲音,什么都看不見,卻不知道霧散后自己已經走到了哪里!

  “也許是皇上對你青眼有加吧!”武士彟筋疲力盡地嘆了口氣,說道?!澳慵热蛔隽诵畚淅蓪?,還領了一營驍果,就不可能再歸唐公管轄,以后的路,就得自己小心了!”

  “護糧隊出自唐公門下,皇上既然加了我的官,自然會對唐公和劉大哥也进行嘉勉!”李旭低聲回答。興奮過后,他的頭腦也慢慢開始清醒。獨立出來,不再依附于任何豪門,是他夢寐以求的目標。但達到這個目標后,同時也意味著所有風雨要自己去扛,再沒有任何大樹可以乘涼,也沒有任何背景可以倚仗。

  李旭想邀請武士彟跟自己去雄武營履新,卻被武士彟卻婉言謝絕了?!拔也幌朐偃ミ|東,旭子,不是我不幫你。去年那場仗我打怕了,現在一做惡夢,還是滿地死尸。你還是找些強援吧,手中那些由你做主的空缺,想必有很多人盯著。如果我判斷不錯,那些與你結交的將軍們很快會給你推薦從屬,能給自己借一分助力就借一份助力吧,以后的路長著呢!”武士彟坦誠地說道,笑容中有些苦,還有些無奈。

  “也罷,我盡力向唐公推薦,把這個校尉職位留給你!”李旭知道武士彟不是跟自己客氣,以前自己每次提升時,武士彟總是主动找上門來要求補新缺。這次自己主动相邀,他卻拒絕了,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。

  “恐怕,唐公手中另有人選?!蔽涫繌ξ⑿χ鴵u頭,“無論如何,我承你的情便是。需要人出力的地方,別忘了你武兄!”

  一時間,有股淡淡的離愁夹雜在了喜慶的氣氛中,讓李旭和武士彟都變得沉默。李旭笑了笑,小心地收起了圣旨,印綬,還有朝廷頒發的鎧甲。武士彟笑著看旭子忙碌,不說話,也不上前幫忙。

  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那樣的好運,武士彟看著朋友,默默地想。這世界上有一種無形的墻,由無數雙手維護著,隔開了世家和寒門。雖然它以肉眼看不見,但一頭撞上去的人,很少不落個頭破血流的下場。武士彟愿意遙遙地在旁邊為旭子加油喝彩,卻不愿意自己也上去撞一下。李旭手中有快馬長刀,而他武士彟,卻只有謹慎的心思可以憑依。

  直到走入劉弘基業的軍帳前的一刻,李旭才從對方親兵口中得知劉弘基也升為了郎將?!苞棑P郎將!我家將軍被擢升為鷹揚郎將!”劉弘基的親兵昂首挺胸,刻意把“鷹揚”兩個字咬得極重。仿佛不如此,就無法顯示出此職是大隋傳統軍制中的一級,比李旭那皇上獨創的雄武郎將要正規甚多似的。

  李旭謙和地笑了笑,沒時間和這些新來的親兵們計較。他和劉弘基之間的關系不需要靠彼此的職位來維系,在旭子心中,如果沒有劉弘基當初的入門引薦和平時指點,他永遠不會走到今天這個位置。所以,劉弘基對他而言,既是兄長,又是老師和朋友。他這次送走欽差后就匆匆來拜訪,目的就是在自己履新之前,聽聽劉大哥對自己的建議。畢竟劉弘基為人处事比他老練得多,并且對官場上的勾當也比他這個寒門子弟看得清楚。

  然而劉弘基的表現卻不像李旭期望的那么熱情,接受了李旭的恭喜后,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,然后就命人入帳獻茶,給新榮升的雄武郎將賀喜。

  “什么雄武郎將,還不是全靠著劉大哥的指點我才走到今天!”李旭搖了搖頭,感慨地說道。

  “不然,不然,仲坚賢弟武藝超群,才華橫溢,即便當初沒有劉某,早晚也一樣會脱穎而出!”劉弘基向茶盞里添了一點精鹽末,一邊吹著水面上的雜質,一邊敷衍。

  他話中的冷淡意味即使是站在帳外的親兵也能清楚感覺得到。李旭知道自己是哪里惹了劉弘基不痛快,一時也沒有什么好的方法可以解釋。賠了個笑臉,低聲表白:“如果沒有弘基兄提攜,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里亡命呢,怎有機會走入軍中。至于脱穎而出,那更是一句笑話,軍中武藝在我之上者比比皆是,如不是唐公大力舉薦,我想這郎將的位子無論如何也落不到我頭上!”

  “你能這么想,就好!仲坚。今后你自立門戶了,做什么事情莫忘了飲水思源!”劉弘基吹了口水沫,淡淡地回答。

  一股冷冷的寒流在二人之間涌了起來,慢慢地充滿整個軍帳。李旭感覺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,想就此離開,心中又十分不甘。沉默了好半天,才再度從茶杯上抬起頭,低聲說道:“我怎么會忘記唐公和大哥的恩情,你也知道,我不是,不是那見利忘義……”

  “那可不一定,時間久了,什么都會變!”劉弘基打斷了李旭的話,放下茶盞,笑著觀察對方臉上的表情。他看見旭子的笑容一絲絲慢慢凍結,心中感覺到了一絲絲針刺般的愉悅。

  “劉大哥,莫非我不在護糧軍中,大伙就不是兄弟了么?”李旭的嘴唇哆嗦著,滿口都是血腥味道。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劉弘基的友誼,并且可能永遠地失去了。去年這個時候,二人曾經為效忠唐公家族的事情產生過隔閡。但在轉戰遼東的那十幾天里,血和汗水又將友情上面的裂痕粘合了起來。沒想到,事實上,共同的血與汗水根本做不了粘合劑,它只是將裂痕掩蓋住了,當疤痕落下后,任誰都能看到裂痕越來越深。

  “仲坚賢弟前程遠大,劉某怎能拖累于你?!眲⒑牖⒅钚竦哪?,殘忍地說道。這一刻,他感覺到自己的心很冷,如同結了冰一樣向下墜。墜得胸口和肋骨都開始發悶,但他不得不把話說清楚。旭子錯了,他從一開始就走上了歧途。自己必須讓他得到些教訓,否則他永遠意識不到自己錯在了哪里。

  “在我眼中,弘基兄卻永遠如兄長!”李旭幽幽地嘆了口氣,苦笑著解釋?!拔易詥枦]做過什么愧對天地良心的事情。如果弘基兄覺得我才能有限,不配雄武郎將這個位子,不妨直說好了,你我兄弟一場,根本不必繞這么大個圈子!”

  “唐公對你有知遇之恩!”劉弘基將茶盞重重地磕在書案上,大聲說道。李旭越是不服氣,他心中越覺得窩火。自己是看中了這個小子的能力和品質才把他推薦給唐公,到頭來卻沒成想養了一頭白眼狼。

  “我職位做得越高,越能更好地回報唐公。莫非劉兄所謂的報答,就是永遠追隨在唐公身后不成!”李旭也放下了茶盞,小聲咆哮。

  他感到鼻子里酸酸的,有東西在涌。但他克制著不讓任何東西涌出來。沒人能看到他的软弱,劉弘基也不能。三百多人的血已經教會了旭子坚強,即便別人認為他錯了,他也毫不回頭地按自己的方式走下去。

  屋子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十分紧張,兩個剛榮升的郎將用血紅的眼睛彼此對視著,仿佛兩頭即將跳起來的豹子。門外的親兵知趣地掩上了帳簾,遠遠地跑開。在旁邊冷嘲熱諷的膽子他們有一些,大人物們若动了拳頭,他們這些小親兵還是躲遠點好。

  “你敢說你沒求過其他人幫忙?”劉弘基鼻子里發出一聲冷笑,直勾勾地盯著李旭,仿佛已經看穿了他隱藏在內心深处的虛偽。

  “每次人家宴請,都是宴請我們兩個。宇文述父子的確來過我的營帳,除了喝茶外,我沒答應過他們任何事情!”李旭毫不畏懼地和劉弘基對視,嘴角上也浮現了同樣的冷笑,“我記得你說過,朋友相交,貴在一個信字。你若信他,別人說什么你依然信他。你若自己心里生了疑…….”

  這句話說得極其到位,劉弘基本來心里怒火中燒,聽他這樣一說,反倒覺得自己有些理虧了。借著擦桌子上茶水的由頭扭過頭,沉默了半晌,才放緩了聲音說道:“雄武郎將這個職位雖然是個臨時生出來的缺兒,卻也有很多人一直在盯著!如果沒人幫你活动,即便你功勞再大,也不可能補到!”

  李旭苦笑著搖頭,“我又怎知道誰這么好心,放下圣旨,就急著趕來問你。誰知道你火氣居然這么大!我的家底你知道,即便想活动,也沒有那份錢財應手。如果是別人想拉攏我,何必不把我調入他麾下去。費這么大勁頭替我謀了個天不收地不管的驍果營郎將,若是我事后反悔,他還能把我立刻搬下來?”

  “也倒是”,劉弘基皺了皺眉頭,表情在憤怒之外多出幾分凝重,“以宇文家那兩父子的行事風格,不把你握在手掌里不會放心。其他幾位將軍雖然爱才,但如此人才不能為其所用,他們何苦為一個不相干的人費功夫。反正,你今后不在唐公麾下做事了,有什么事情,不再有人為你遮掩,自己好自為之吧!”

  “早知如此,我還不如老老實實地當個校尉。既沒有大人物在上面遮風擋雨,又沒朋友幫忙出謀劃策,以我這點微末本事,恐怕用不了幾天,就得被人給算計了。到時候是丟官罷職,還是發到嶺南去捉象,誰知道呢!”李旭做出一臉苦相,可憐巴巴地說道。

  他期待著劉弘基能給自己一個笑臉,雖然二人之間的友誼不可避免地淡了下去,他卻依然留恋這縷曾經的溫情。眼巴巴看了半晌,劉弘基才如其所愿轉過頭,苦笑了一下,說道:“也沒那么難,你無根無基,一番苦是免不了吃的。如果事事都行得正,走得直,讓人挑不出錯來。再有一、兩件明白的功勞擺在那,恐怕想把你搬下來也不好找理由?”

  “弘基兄可否為小弟指點一二!”李旭強壓住心中難過,趁機求教。這種感覺很屈辱,就像被人家打了耳光還要登門賠罪。但他不得不忍耐,旭子知道,如果今天自己忍不了劉弘基的冷落,日后其他人的耳光打上來,只會更狠,更重!

  劉弘基心中沒來由地一软,無可奈何地答應了這個要求。即使他清楚地知道,兩個人之間的友誼永遠回不到過去了,但放任著李旭被人當成靶子,他依然做不到。

  “履新后,照例要拜會頂頭上司。驍果營是皇上親自下旨征募的,不屬于任何一路行軍,所以頂頭上司就是兵部和皇上?!眲⒑牖犚娮约旱脑捑拖裨谥v課,冷靜,清楚,但不帶一絲感情?!鞍輹旑^上司這關你不必做了,剩下的就是理順營內關系,做到令行禁止。應征驍果的人大多不是良家子,里面以市井無賴、贅婿、逃奴和被赦免的罪囚居多,這些人都不是什么善茬,對他們不但要施恩,還要學會立威?!?br />
  “劉大哥說的可是恩威并施?”李旭盯著水中的茶末,低聲詢問。他覺得自己特別像這些泡在熱水里的碎葉子,翻滾起伏,沒一刻是能由著自己。好不容易能安定了,也就被泡盡了味道,該向外潑了。

  “但其中有些懷著封侯夢的大戶子弟,你也不要慢待了。他們的身份也好分辯,從衣著舉止上就能看出與眾不同的修養?!眲⒑牖攘丝诓?,繼續補充:“再有的就是低級軍官,驍果營中會有將軍們推薦去的軍官,照例也給你留著很多空缺安插自己的人手。你可以多帶些熟人過去,也免得到頭來指揮大伙不动!”

  “護糧軍的弟兄,估計沒幾個愿意跟我走。大伙都想留在后方躲禍,對建功立業的事兒不感興趣!”李旭搖頭,苦笑。劉弘基能做到這步讓他很滿足,雙方已經生分如此,他不能要求別人做得更多。

  “你盡量爭取吧,我都放行就是了。另外,輜重補給我也不會缺你的!”劉弘基伸手拍了拍李旭的肩膀,猛然發現,比起二人初次相識那一刻,李旭的個子又長高了許多,肩膀也愈發結實了起來。坐在那里,就像一座小山,沉默中透著一股穩重。

  “好自為之!”劉弘基搖了搖頭,微笑著叮囑,“我想,給你的任命肯定出乎很多人的預料之外,用不了多久,就會有人向你麾下安插親信。如果來人真的有才華,能裝糊涂時,你就糊涂著用!若是有人存心拖后腿,也千萬別手软了!”

  “嗯!”李旭重重地點了點頭,“謝謝弘基兄,我盡量努力!”

  “不是盡量,你必須做到!”劉弘基站起了身,“如果事實真的如你所說的那樣,你這次升遷,恐怕背后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。表面看上去風風光光,其實對你未必完全是福。官場上的東西,往往比兩軍交戰還來得兇險!”

  “所以我想請弘基兄多多指點,你知道的,對于這些東西,我沒什么見識!”李旭聳聳肩,說道。

  “跟我一起去拜謝唐公吧,如果他不在乎你自立門戶,肯定會幫你拿主意。他經歷的事情多,眼界也比你我長遠!”劉弘基走到帳門口,吩咐親兵去替他準備戰馬。

  “我也正想當面向唐公致謝!”李旭站起身,輕輕地放下茶盞。水已經涼了,褐色的液体中,仍舊有幾片茶末,不甘心地翻滾掙扎。

  此刻,唐公李淵家也籠罩在一片喜悅的氣氛之中。大隋皇帝陛下有旨,因李淵為国舉賢有功,所以特地賜給唐公次子李世民一個千牛備身的官位。雖然這是一個世家子弟中常見的虛職,但有了這個身份,李世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父親麾下聽差,也可以被李淵舉薦到其他知交好友的門下行走,以便尋找更多建功立業的機會。(注1)得知兩個后起之秀登門拜訪,李淵帶著建成、世民親自迎出了前門。劉弘基和李旭以晚輩之禮拜見,李淵拱手回了,然后大笑著邀請二人到院中絮話。

  “老夫正準備擺家宴慶賀世民得了功名,你們兩個來了,不妨一并慶賀,免得老夫還得分頭為你們準備,枉費了很多錢財!”李淵裝做非常吝嗇的樣子,皺著眉頭提議。

  “世伯倒會省錢!”劉弘基和李旭異口同聲地回答,心中的疑慮瞬間減輕了許多。

  唐公是個有氣度的人,這一點劉、李二人不得不承認。對于李旭的脱離,酒席間他非但一點不滿的意思都沒流露出來,反而主动給李旭鋪好了釋嫌的臺階。

  “弘基與仲坚拼了性命換回來的功勞,誰人能夠抹殺得了?自從你們二人平安回來的那一天,老夫就知道你們兩人要出去經歷些風雨了。與其死乞白賴留你們在老夫這里耽誤前程,不如看著你們封妻蔭子!”

  “多謝世伯舉薦之恩!”李旭和劉弘基感动地站起身,再度施禮。

  “謝什么,這是實打實的功勞,舉薦你們的人不只是老夫一個。老夫本以為你們兩個都會被調入行軍,隨同陛下征遼。卻沒想到一個仍然留在了老夫麾下,另一個么,居然這么年青就獨領一營兵馬!”李淵抿了口酒,感慨地說道?!澳銈兌诵枰⌒牧?,做多大的官兒,就要擔當多大的責任。弘基不能給父輩抹黑,旭子也肩負著家族崛起的重擔!”

  “謝唐公教誨!”劉弘基躬身,施禮。

  “無論在哪一軍中,晚輩依然是您的世侄!”李旭肅立,抱拳。剎那間,他感覺到心中的冰塊在一點點在融化。

  “坐下,坐下,家宴么,不說見外話!”李淵舉著酒杯,命令兩個晚輩不要客氣,“老夫已經老了,能看到后生晚輩有出息,比看到自己升官都開心。今后弘基和仲坚若有什么難处,盡管說出來。幫忙老夫未必幫得上,但幫你拿拿主意,肯定還不會太差!”

  “多謝世伯,小侄感激不盡!”李旭又想往起站,看看唐公高舉的酒杯,笑著坐直了身体,將杯中酒一滴不落地倒入了口中。

  “不用謝,你們兩個都不是因人成事的廢物。閱歷雖然不多,學得卻比誰都快!”李淵的將手中酒杯傾翻于口,笑容里充滿了鼓勵。

  酒很濃,燒得旭子小臉通紅。熱氣順著血脈流經四肢百駭,一點點溫暖著他的軀体。我是不是誤會了唐公?是不是過于涼???是不是不該太早地追逐功名?是不是該聽劉大哥的,依靠著李家,與他們共損共榮?此刻,旭子心中無數個疑問,每個疑問,都令他頭腦發昏。他找不到答案,只好一杯杯地將酒水灌进肚子。

  “你們兩個,從今往后也算步入了高官行列,做事么,就得多想想,多看看!往往你們無意間一句話,就可以決定別人一生!無意間做的一件事情,就會讓人一輩子嫉恨。所以呢,小心,小心,再小心,總是沒錯的!”李淵一邊喝酒,一邊介紹著為官心得。

  李旭和劉弘基連連點頭,拼命把這些經驗之談寫进自己心里。

  酒越喝越熱鬧,一些平素不好提起的麻煩事,也都被大家一一想起。唐公李淵或者自己剖析其中關竅,或者讓陳演壽等人參謀,居然把每個問題都分析得頭頭是道。如此一來,非但提問者大有收獲,旁聽者也受益非淺。

  唐公是個經驗豐富的高官,麾下的幾個幕僚的見解也很獨到。大伙七嘴八舌地,一邊祝賀三個年青人步步高升,前程似錦。一邊把將來可能遇到的某些麻煩在閑談中羅列了出來,互相提醒著,找出了相應解決辦法。眾人越說越開心,比比劃劃,不覺天黑。

  “大戰在即,老夫也不玩什么摒燭夜飲的把戲,免得讓人落下話柄?!崩顪Y見天色已晚,拍拍手,命仆人上前撤走飯菜酒水,換上新茶,“大伙稍等片刻,喝一盞茶解解酒。老夫還有給晚輩的賀禮沒取來!”

  說罷,他向一個家將吩咐了幾句。家將點點頭,匆匆地跑进了后堂。

  “晚輩怎好讓世伯破費!”劉弘基和李旭趕紧謝絕。

  “別推辭,如果你們還當我是個長輩!”李淵借著幾分酒意,大咧咧地說道?!澳銈儍蓚€孩子,一個父輩清廉,沒留下積蓄。一個出身寒微,想必也不會有什么余財。如今都做郎將了,吃穿用度、與人交往,哪里用不到錢。難道我李淵門下出去的將軍,還要被人笑話不成!”

  劉弘基和李旭見唐公執意如此,不敢再多說客氣話。片刻之后,十幾個家丁抬著兩個木箱子走了进來。李建成上前指揮眾人打開箱蓋,把兩盤黄澄澄的東西和一個布包托到了李淵面前。

  “這點金子,是老夫給你們的賀禮。拿去留做賞賜弟兄,與同僚交往之用。誰也不準推辭,推辭我就打他板子!”李淵瞪著眼睛,跟晚輩們開起了玩笑。

  “我也要一份!”李世民跳起來抗議。

  “老夫這份家業,全是你們弟兄的,你還不滿足!”李淵吹胡子瞪眼,做出一幅生氣模樣。

  眾人皆笑,鬧著奉勸劉弘基和李旭把金子收下。兩個晚輩推脱不過,只好再度起身謝賞,然后將一盤金元寶接到手中。

  足色的黄金在油燈下發著淡淡的光芒,照得人臉上暖暖的,心中也無比溫暖。

  “這個,是一套鎧甲。老夫從西域得來,弘基在后方用不到,仲坚卻是要不日趕赴遼東的,有一套好鎧甲防身,就多一分安全回來的把握!”李淵親自打開家丁手上的布包,托起一套鎧甲。

  鎧甲通体呈黑色,表面上浮著一層柔蘭,水一般在燈下荡漾開去。此甲不知道是什么材質所造,看上非常沉重,唐公李淵用雙手托著都顯得有些吃力。李旭見此,趕紧跑上前,躬身從李淵手中接過禮物,四目相對的瞬間,眼睛不覺有些湿润起來。

  “謝謝世伯!”李旭抱著黑色鎧甲,躬身施禮。

  “小心些,為將啊,可不僅是上陣殺敵那么簡單!”李淵看著旭子,慈祥滿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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